"我做代数都是用毛笔做,见我的同学全是用自来水笔,我很悲伤。"
《大师》:吴老师,您的家族里面有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吗?
吴家林:没有。我的父亲才几岁时,爷爷奶奶就双亡了。但是我爷爷的爸爸,是文人,当时是举人。之后就被皇帝派到**的湘潭县去任县官。《湖南农**动考察报告》里面还说到,农民起来造反,赶走县官,那个县官就是我的老祖。
因他是一个好官,农民没有杀他,还给他一些盘缠,一些银两,就从湘潭县回到老家昭通,一直在昭通教私塾。祖上是文人,是没落的文人。
《大师》:您从小有过艺术方面的训练吗?好像您小时候很爱画画和书法这一块?
吴家林:对。因为小时候我都是躺在老祖留下的大书房里生活,藏书好多万册,手抄本特别的多。手写的东西就像字贴一样工整。到处是古书、古字画、砚台、墨、毛笔有各种各样的狼毫、羊毫。
我小时候经常用毛笔临摹老祖写的字。1950年以后我们家境非常困难,读书的时候连钢笔都买不起。当时我妈给我一个"钨铜走银"的墨盒,钨铜上面镀了银,方方的墨盒上雕刻着很漂亮的亭台楼阁。我做代数都是用毛笔做,见我的同学全是用自来水笔,我很悲伤。后来我偶然之间发现一个同学用钢笔蘸墨水写字,我便向妈妈讨了两分钱,买了一个钢笔尖,用棉线将它缠在一只竹筷子头上蘸墨汁书写,一下子充满解放的感觉。
"一见到古字画、古书,就有一种莫名的伤痛感,这段历史都不愿意说。"
吴家林:当然说起来话长,文革这场灾难,这场劫难,我家里面老祖宗留下的这些东西全都在"破四旧"之内。我记得红卫兵来,就发现我们家有很多"四旧"的东西。用大马车来拉那些古书、古字画,拉了五、六车,拉到造纸厂去毁掉。迄今为止我都不搞这些方面的收藏,一见到古字画、古书,就有一种莫名的伤痛感,这段历史都不愿意说。
可能精神上的细胞,让我从小接受了中国的传统文化。我小时候虽然家里很穷很穷,但是我喜欢画画,而且画画是完全自发的,没有任何老师。
开始是临摹字帖,后来就临摹好的画,只要看着一个什么好看的东西,我就会用线条把它画了下来。我会讲究画面上的构图关系、完整性,这是我自己感觉挺有意思的东西。要说我的心理状态,我接触摄影之前,我对绘画艺术很热爱。1966年之前那一段,新华书店里有很多俄罗斯的油画、各种素描画的普及印刷品,那时候我收藏了好多,经常看,有些画我也老学着临摹。
"一旦我拿了照相机之后,我完全颠覆了绘画,对绘画我兴趣不大了。"
吴家林:那时我觉得绘画才是艺术,但是很奇怪,当我一旦接触了照片之后,这个感情发生了一个飞跃。对摄影的真实性、真实的影像一下超越了在画室里面描绘虚假的构图、想象。我忽然间觉得摄影更好,在绘画和摄影之间,我一下就偏爱摄影了,我觉得摄影太有魅力了。这是一个慢慢变化的过程,当时我还没有开始拿相机。一旦我拿了照相机之后,我完全颠覆了绘画,对绘画我兴趣不大了。因为那个时候绘画大多数都是主题画,主题画大多又是画的像真实的生活一样的场景,摄影抓拍到原汁原味精彩的生活瞬间、人生百态是绘画不可及的。
《大师》:那会儿正好是俄罗斯油画、主题画非常盛行的时候?
吴家林:对。那个时候文艺应该说还是很繁荣的,我记得当时印象最深的就是1959年、1960年、1961年、1962年、1963年……
《大师》:建国十年它正好要有一个文艺的蓬勃发展。
吴家林:那一段时间可以看到许多俄罗斯很经典的电影。什么《复活》、《白痴》、《白夜》、《战争与和平》等等,那些大片迄今为止我依然认为拍得很讲究。
"他很有心地教我怎么拧开盖,怎么装胶卷,还用一只笔给我记录。"
《大师》:您第一次喜欢上摄影是什么样的契机?
吴家林:应该说我的人生,特别到晚年了,我有些宿命。我没有宗教信仰,这个原因不是我造成的,是这个社会,这个生活。我们一直接受**思想那么多年,无神论,把宗教简单地看成封建迷信,甚至看作愚昧,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去信教,当时是这样的理解,所以我没有宗教信仰。但是到了晚年,我反思,我觉得人应该有信仰。冥冥之中人类太渺小了,有很多很多神奇而不可知的东西。
就像我吧,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,过去见谁挎着照相机,带着一些女孩子前呼后拥招摇过市,总觉得是花花公子、耍哥玩友才玩照相机,我很厌恶。
当有人问我,要不要照相的时候,我非常反感。照相机不是我们这种人玩的。但是后来,因为他认真说服我,情况又很特殊,我阴错阳差拿起照相机了。
1967年文革时期,在昭通县刚好要搞一次农民业余文艺汇演,要给各个公社来的演员拍工作照,留影照。会照相的人是团县委的一个年轻人。正好要照相那天,他乡下家里兄弟结婚,他必须回去。他就抱着一个上海牌四型120双镜头反光相机来找我,他比我年长,对我说:"小吴你帮我个忙,帮我去照相。"我一听"照相"两个字,马上把他推出门外,我说你不要找我,我很讨厌照相。他就讲:"这是我的工作,你帮帮我嘛,因为我兄弟结婚,我必须回到乡下家里,我毫无办法,只好来求你帮忙了。"当时我看到他焦急求我的样子,一下心软了。我有心帮你,照坏了怎么办?他说:"简单得很,我教你。"他马上就打开相机,很有心地教我怎么装胶卷,怎么拧开盖,什么是光圈,什么是快门速度,还用一只笔给我记录,大晴天125分之一秒,光圈用到16或者11;如果没有太阳光让我用60分之一秒,光圈用到8或者5.6.他说你按这个去做,焦距调清楚了,按快门就行了。
他速成地教了我,我也记住了。等到那天,赶鸭子上架去了。天助我也,冥冥之中好像有神明在指引我,指导着我。在老一中那个地方,水池、石雕、树,我就把人安排在前面,就是凭一种感觉,很朴素的审美感觉,把三个120的胶卷全部照光。之后送去相馆冲洗。拿回照片让我兴奋得不得了,无比的惊讶。我觉得照相太简单了,而且那么美妙。从此我真的就爱上摄影了。